第五章惊鸿一瞥，心动山河 - 金马车教育

石拱桥边，流水潺潺，柳丝随风轻摆。念奴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陌深处，只余下淡淡兰香，随着潮湿的风，隐隐飘散在空气之中。

如梦令依旧立在原地，手中油纸伞的伞沿不断滴落水珠，一滴滴砸落在青石板上，晕开小小的水痕。

他甚至来不及问她的姓名，来不及说一句寒暄，只记住了那一身月白襦裙，那柄绘着兰草的青伞，还有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。

世间万千女子，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。自家门惨变之后，他的世界里，只有仇恨、剑道、洗雪沉冤这几件事。幽谷苦修的岁月，日夜与长剑、空山为伴，心中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余地。可方才那一瞬间，像是有一缕春风，吹开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。

心底那片被血海深仇填满的地方，竟生生腾出了一处柔软。

如梦令缓缓收回目光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潮湿的雨雾吸入肺腑，带着江南独有的清润气息，可他心口却依旧砰砰跳动，久久无法平复。

自己是亡命天涯的凌家遗孤，身上背负满门血仇，前路遍布杀机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遭遇魏临渊的追杀。他的未来，是刀光剑影，是九死一生，又怎能奢望去惦念一位世家闺阁女子。

她居于锦绣宅院，诗书相伴，安稳度日。而他，漂泊江湖，朝不保夕。二人之间，隔着的何止是一条河道，那是血海深仇与安稳人生之间，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
那一道烟雨之中的倩影，反复在他脑海之中浮现。眉眼、身姿、回眸时那淡淡的讶异，一幕幕，挥之不去。

原本打算去往书肆查阅旧档，可此刻心神纷乱，再也无心翻看书卷。一路沿着河岸慢行，脚步无意识地朝着念奴娇离去的方向走去。

河道之上乌篷船往来穿梭，橹声咿呀，两岸茶楼酒肆人声鼎沸。游人往来，笑语盈盈，一派繁华热闹。可这世间喧嚣，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薄雾。

凤悦九州世家林立，书香门第颇多。看她的衣着气度，绝非普通商贾人家的女子，应当是当地名门闺秀。只是江南世家众多，他初来此地，一无所知，想要寻到她，何其渺茫。

行至一处临河茶寮，如梦令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。点了一壶清茶，水汽袅袅升腾，氤氲在眼前。

他捧着温热的茶杯，目光望向窗外濛濛雨景，思绪纷乱。

他想起家传的相见欢剑术。这套剑法，以情驭剑，心中有相思，剑意便会生出缠绵婉转。从前在幽谷之中，他的剑里，只有悲愤、不甘、复仇的执念。可今日见过那女子之后，心底生出一缕朦胧的相思，仿佛冥冥之中，也在悄然改变着他的剑意。

剑光的幻影在心中流转，原本凌厉肃杀的招式，竟多出几分柔婉缱绻。

原来相见欢的“欢”，本就藏着人间相逢的欢喜。可这份欢喜，来得太过仓促，又太过缥缈。相逢只有一瞬，转眼便已别离。

他心中怅然，低声自语：“相见欢，相见易，欢却难。”

窗外雨势渐小，天边透出一缕浅浅微光。茶寮里往来茶客闲谈不断，有人说起城中世家，说起江南书香望族。

“听闻城南念家，乃是本地书香大族。念老先生饱读经史，德望卓著。家中有一位小姐，名唤念奴娇，才貌双全，乃是凤悦九州数一数二的佳人。”

“哦，便是那位念家小姐？我也曾听闻，不仅容貌出众，更是饱读诗书，琴棋皆通，性情温婉，却又自有风骨。只是念家家教极严，平日深居简出，寻常人难得一见。”

这三个字落入耳中，如梦令的指尖猛地一紧，茶杯微微晃动，滚烫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。

他牢牢把这个名字记在心底，如同将一枚印记，刻入自己的骨血。

心中那一缕朦胧的念想，此刻终于有了姓名，有了归处。可随之而来的，却是更深一重的清醒。

念家乃是江南清贵世家，家风端正。而他，是朝廷通缉的罪臣之后。倘若念家知晓他的身世，必定会避之唯恐不及。更何况，念家父亲是饱学大儒，怎会容许自家千金，与一个身负血海深仇、漂泊江湖的亡命之徒有所牵扯。

贸然登门，只会给她招来祸端。魏临渊的密探遍布江南，若是被人察觉他与念家有所往来，便会连累无辜的念家，平白给她带去杀身之祸。

他本是为探寻父案真相而来江南，却未曾料到，命运会安排这样一场相逢。

茶渐渐凉了，窗外细雨停歇，夕阳穿透云层，洒下淡淡的金辉，落在河面，波光粼粼。

晚风拂动他素白长衫的衣摆，他抬头望向城南的方向。那里是念家宅院所在，隔着重重街巷，隔着潺潺流水。

心中那一份刚刚萌芽的情意，只能悄悄藏于心底。

他想起父亲的遗言，莫要为仇癫狂。可如今，除了复仇的执念，他的心底，又多了一份牵挂。

这世间，有家国沉冤，有血海深仇，也有烟雨桥下的惊鸿一眼。

他握紧背上的长剑，剑鞘之上，仿佛也沾染了江南烟雨的温柔。

相见欢剑术，剑中藏情。往后的岁月，这一份对念奴娇的相思，将会融进他的剑意之中。只是这份相思，只能深埋心底，不敢宣之于口。

他不知道，这一场匆匆的相逢，往后会牵引出怎样的命运。

他只知道，自此之后，凤悦九州的山水，于他而言，便不再仅仅是打探消息的江湖之地。这里，藏着他此生难忘的惊鸿一瞥，藏着一份刚刚萌发，却注定步步艰难的心动。

暮色缓缓降临，华灯初上，水乡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
如梦令独自走在长街之上，身影在暮色之中显得清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