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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勤修剑意,以念养锋 元启二十八年,秋。 时序入秋,暑气散尽,江南的雨渐渐变得清寒。秋风掠过山野,草木染上浅黄,漫山遍野的落叶随风飘零。如梦令一路漂泊,已经离开凤悦九州数月之久。 山河辗转,步履不停。他走过繁华市镇,也踏过荒寂山野,一路上一边打探凌家旧案的蛛丝马迹,一边躲避魏临渊四处布下的眼线。江湖险恶,暗箭难防,数次险些落入敌人圈套,全凭一身武艺与谨慎心性,才得以化险为夷。 可无论行至何方,那一场烟雨石桥的相逢,始终盘踞在他心底。 相思如细水,日夜流淌,不曾停歇。 他深知,这份情愫既是心底的柔软,亦是一柄双刃剑。沉溺儿女情长,便会消磨复仇的意志;可若是强行压抑,全然斩断心中情意,又会损伤相见欢剑术的根本。 这套家传剑法,本就以心驭剑,以情为锋。心中若是只剩冰冷的仇恨,剑招固然凌厉,却失了剑法本源的通透。爱恨、惦念、悲喜,皆是剑意的养分。 幽谷之中,他以仇恨淬炼剑骨;如今江湖漂泊,这份遥遥相望的相思,便成了滋养剑意的另一重力量。 白日赶路,风尘仆仆。等到日暮歇脚,寻得一处僻静之地,无论身在荒岭、破庙还是野渡,他必会抽出佩剑,勤练剑法。 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。 如梦令一身素白长衫,立于空地之上,拔剑出鞘。铮然剑鸣划破萧瑟暮色,寒光在落日余晖里流转。 相见欢的起手式缓缓展开,手腕轻旋,长剑如流水漫卷。 从前在断云崖底,他挥剑,每一招都带着绝境求生的悲愤,剑势狠厉,意在破敌。那时的剑,是为复仇而生,每一次挥出,都似要斩碎世间不公。可如今,剑意悄然发生了变化。 剑招依旧婉转缠绵,回旋掠刺之间,却多了一层绵长的惦念。 剑光掠过漫天飘落的黄叶,片片落叶被剑气扫得凌空旋舞。剑势时而柔如秋风拂柳,似是遥寄相思;时而陡然转厉,锋芒毕露,不忘血海深仇。柔与刚,思念与仇恨,在剑影之中不断碰撞交融。 他一遍遍演练全套剑法,一遍又一遍。 旧伤虽已痊愈,可长时间全力运剑,经脉依旧会泛起酸胀隐痛。汗水浸透衣衫,黏在脊背之上,秋风一吹,便觉遍体生寒。可他不肯停歇,汗水滴落在泥土之中,融于满地残叶。 练到酣处,他会收剑伫立,闭目调息,静静体悟剑中真意。 相见欢,何为欢? 是久别重逢的欢喜,是山河安定的欢喜,是人间有情人得以相守的欢喜。可世间大多数人,只有“相见”的缘,却难有“欢悦”的分。 他与念奴娇,仅有石桥一瞬相望,未曾言语,不曾相守。这份相思,遥遥相隔千山万水,明明满心牵挂,却连相见都已是奢望。 这般求而不得的情愫,同样可以入剑。 剑可以承载欢喜,亦可以承载怅惘与思念。 他时常在练剑之后,独自静坐,摩挲冰冷的剑鞘。 心中也会生出惶惑。 这般将相思融入剑道,会不会令自己心志动摇?会不会因为惦念一人,便忘了父亲的嘱托,忘了凌家满门的血海沉冤? 无数个夜晚,月色清冷,照在他的身上。他反复自省,一遍遍叩问本心。 父亲临终之言犹在耳畔:“守本心,行正道,切勿为仇癫狂。” 他细细思索,慢慢想通其中关窍。 仇恨,是驱动他前行的动力,却不能成为他全部的世界。若心中只有恨意,剑便只会沦为杀戮的凶器。而人世间的温情、惦念,是提醒他为何要抗争。他浴血江湖,不单单是为报一己私仇,亦是想要守护世间这般干净美好的人,守护这烟火人间。 念奴娇,便是这世间美好缩影。 正因为见过这份温柔,他才更想要荡平奸佞,还天下一个清明世道。 相思不是软肋,若善用之,亦可化作锋刃。 想通这一层,如梦令心中郁结尽数散开。 此后练剑,他不再刻意压制心底的念想。思念可以入剑,但绝不能主宰本心。恨意与柔情并存,复仇与守护共生,方才是相见欢剑术真正的奥义。 可纵然剑意日渐精进,他依旧清醒地认识到,自己尚有巨大的短板。 幽谷苦修,终究只是闭门修行。他的剑法精妙,招式圆熟,可缺少真正生死搏杀的历练。江湖之上,高手如云,尤其是魏临渊麾下,养着大批亡命死士与江湖高手。真到生死对决之时,单凭招式精妙,远远不够。 他的剑,柔有余,杀伐的狠劲尚且不足。 这一日,他行至一处渡口。 江边渡口人声嘈杂,往来商旅、赶路的百姓络绎不绝。岸边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,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。 如梦令打算在此雇船,沿江而行,继续打探消息。 就在此时,渡口的喧闹忽然被一阵厉声呵斥打破。 几名身着黑衣的壮汉,蛮横地拦住一艘小船。船上是一对父女,带着简单家当,看样子是要渡江避祸。黑衣人身形魁梧,目露凶光,张口就要抢夺人家全部盘缠。 “把钱财全部交出来!不然,便把你们丢进大江喂鱼!” 老父苦苦哀求,女儿吓得瑟瑟发抖。周围围观百姓敢怒不敢言,人人面露畏惧,不敢上前阻拦。 如梦令眉头紧锁。 乱世之中,豪强恶霸横行,弱小百姓任人欺凌。这一幕,他一路行来,见过太多次。 他本可以视而不见,继续赶路。可心中侠义使然,又怎能坐视无辜之人受辱。 他缓步上前,白衣在江风之中微微扬起。 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强抢百姓财物,就不怕王法吗?” 为首的黑衣壮汉转过头,上下打量如梦令,见他孤身一人,衣衫朴素,不由得嗤笑一声:“哪里来的穷酸书生,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?识相的赶紧滚开,不然连你一并收拾!” 话音未落,那壮汉挥拳便朝如梦令面门打来,拳风凶悍,带着十足蛮力。 如梦令身形轻轻一侧,避开重拳,反手拔出背上长剑。 剑光一闪,相见欢剑术应声展开。 剑影流转,不急于伤人,而是以巧劲卸开对方攻势。黑衣壮汉拳脚凶猛,招式粗野,却破绽百出。如梦令辗转腾挪,剑光游走,几招之间,便将几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。 他本意只是惩戒恶人,并不想取人性命。可这伙人乃是亡命之徒,见不敌,竟掏出暗藏的短刀,悍然拼命。 刀光霍霍,直扑而来。 渡口众人惊呼出声。 如梦令神色一凛,心中警铃大作。这是他离开幽谷之后,第一次直面这般不计死活的恶徒。以往对战魏相密探,对方尚且有章法,而眼前这群人,已然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辈。 相见欢剑术,柔中藏锋。可面对搏命死斗,一味周旋,便会落入下风。 他的剑,习惯以情驭招,可生死相搏之时,需要的是决绝杀伐。 几番交手,他虽然占据上风,却一时难以彻底制服对手。 就在一个间隙,一名黑衣恶徒抓住破绽,短刀猛地劈向他的左肩。 如梦令急忙侧身避让,依旧慢了半分。 刀锋划破衣衫,锋利的刀刃深深割入皮肉,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了素白的衣料。 一阵剧痛骤然传来。 他闷哼一声,强忍伤痛,手腕猛然发力,长剑点出,精准挑飞对方手中短刀,顺势一掌拍在对方胸口。那黑衣人惨叫一声,重重摔在地上。 余下几人见同伴受伤,自知不敌,不敢久留,慌忙四散逃窜,消失在渡口的人流之中。 风波平息。 渡口百姓纷纷松了一口气,那对父女连连向如梦令道谢。 如梦令摆了摆手,只淡淡示意他们快快渡江离去。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肩,伤口血肉模糊,鲜血不断往下淌。江风一吹,伤口寒意刺骨。 他寻到渡口一处僻静角落,取出随身伤药,咬牙自行包扎。 伤口很深,皮肉外翻,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冷汗。 江潮声声,晚风萧瑟。 如梦令靠着江边的老树干,望着滔滔江水,心中一片清明。 方才一战,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局限。 他的相见欢剑术,已经练得炉火纯青,剑意之中,融了仇恨,也融了相思。可真正到生死厮杀的境地,他依旧有所欠缺。心中存有仁善,不愿轻易杀人,这本是本心,可江湖险恶,恶人不会对你心存怜悯。 若是不能磨砺出杀伐决断的力量,别说报仇雪恨,就连自保都做不到。 今日侥幸取胜,可若是遇上更强的对手,便会落得殒命的下场。 他摸了摸肩头包扎好的伤口,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 这道伤痕,是江湖给他的一记警钟。 剑意可以藏相思,心中可以存温柔。但行走这乱世江湖,剑必须拥有斩破黑暗的锋芒。 他抬眼望向远方,暮色沉沉,江水东流。 心中惦念着千里之外的念奴娇,可他也明白,想要护得住心中那一份温柔,必先让自己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。 他不能仅仅依靠相思滋养剑意,更要在真实的江湖厮杀之中淬炼自己。 唯有剑足够锋利,心足够坚韧,才有资格谈复仇,才有资格谈守护。 秋风卷起江边落叶,漫天飞舞。 如梦令缓缓握紧剑柄,目光坚定。 前路依旧艰险,江湖风雨未歇。他要继续磨砺自己,勤修剑意,以念养锋,以恨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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