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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幽谷练剑,相见初欢 元启二十八年,暮春。 断云崖底的幽谷,早已褪去冬日的凛冽。漫山草木抽发新绿,涧水叮咚流淌,山雀穿梭于古木枝叶之间,细碎的光斑透过层层树冠洒落,落在青石与落叶之上。 如梦令在这崖底幽谷,已经度过了整整一年有余。 自坠崖大难不死,他熬过了经脉寸断的剧痛,熬过了孤苦无依的绝境。身上的皮肉伤痕早已结痂褪去,可心底那一夜的血色记忆,却如同刻入骨血,从未有过半分淡去。白日练剑,夜里独坐,每每闭眼,便会重现将军府那一夜的火光与杀戮,父亲倒下的模样,总在午夜梦回时分,反复叩击他的心神。 可他从没有任由恨意吞噬自己。 父亲临终前的叮嘱言犹在耳:“莫忘忠骨,莫负山河,他日若得重生,守本心,行正道,切勿为仇癫狂。” 这句话,如梦令日日默念。 他明白,复仇不是唯一的归宿。若是心中只剩下滔天怨毒,那手中的剑,便只会沦为杀戮的凶器,便辜负了凌家世代传下的剑道本心。 凌家的家传绝学相见欢剑术,是一套极为特殊的剑法。江湖上多数武学,讲究的是招招狠厉,以力破敌,以杀伐取胜。可相见欢,却以情驭剑,以心为锋。 剑的力量,源自执剑人的心境。心中有温柔,则剑势如流水,婉转缠绵;心中有悲愤,则剑光如寒星,凌厉刺骨;心中有家国大义,一剑便可撼动山河。 少年时在将军府,如梦令只把这套剑法当做课业来修习。挥剑之时,只重招式套路,不曾领会剑中真意。那时的他,衣食无忧,家国太平,不曾体会离别,不曾体会生死,更不懂何为相思,何为执念。 如今身陷绝境,身负血海深仇,孑然一身,天地之间唯有长剑相伴,他才慢慢读懂这套剑法的内核。 所谓相见欢,不是一味的欢喜。 是历经别离之后,依旧期盼重逢;是饱尝苦难之后,仍存心中温热;是纵然世间满目疮痍,心底仍留一寸天光。 幽谷之中,没有对手,没有旁人,唯有青山流水,清风明月。 每日破晓,天刚蒙蒙泛出鱼肚白,如梦令便已经起身。 他褪去外衣,一身素白长衫,腰间悬着那柄家传的长剑。剑身是寒铁铸就,剑鞘朴素,没有繁复雕饰,是父亲当年亲手赠予他的佩剑。 他立于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之上,四周草木环绕,山风拂动衣袂。 沉心敛神,摒除脑海中纷乱的悲恸与仇恨,缓缓拔出长剑。 铮—— 清越剑鸣划破幽谷的寂静,剑光一闪,在熹微晨光里漾开淡淡的冷辉。 相见欢的起手式,并不威猛霸道,反而轻盈舒缓。剑尖微微低垂,手腕轻旋,长剑如流水般漫开,仿佛春风拂过花枝。剑招连绵不绝,一招接着一招,回旋、掠扫、点刺,动作柔和,却暗藏千钧力道。 旧伤还没有完全根除,每一次大幅度挥剑,都会牵扯到曾经受损的经脉,四肢百骸隐隐传来酸胀刺痛。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浸湿鬓边的发丝,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之上。 可他不曾停下。 一遍又一遍演练全套剑法。 初时,他的剑里,满是刻骨的悲愤。剑势凌厉,处处带着搏命的决绝,剑光呼啸,似要斩碎世间所有不公。可这样的剑,纵然凌厉,却失了相见欢的本意,招式虽熟,剑意却未能通透。 练到酣处,他会收剑伫立,闭目沉思。 他会想起父亲,想起将军府庭院里的春日,父亲教他练剑,温声告诫;想起昔日府中灯火融融,家人闲谈笑语;想起那一夜,漫天血色,一切化为泡影。 悲欢离合,生离死别,尽数涌入心间。 他将这些情绪,一点点揉进剑招之中。 再挥剑时,剑光不再一味狂暴。时而如涧水蜿蜒,婉转缠绵,似是怀念往昔岁月;时而如寒星出鞘,锋芒毕露,似是直面世间险恶。柔与刚,悲与念,在剑影之中交织相融。 林间的山风穿过,吹动他的长发。剑光流转,与林间碎光交相辉映。剑过之处,枝头的落花簌簌飘落,片片花瓣随着剑风旋舞,落在青石地面。 有时候练到日暮,夕阳斜斜照进幽谷,落日余晖把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。 他收剑回鞘,微微喘息,独自坐在青石边,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。幽谷与世隔绝,听不到市井喧嚣,听不到朝堂纷争,只有流水鸟鸣。 这里是避难之所,却也是牢笼。 他可以在这里苦练剑术,可永远困在此地,便永远报不了父仇,永远洗不清凌家的冤屈。 夜深之时,月色倾泻而下,洒遍幽谷。 如梦令常常独自静坐,手抚剑身。剑身上倒映出少年清瘦的面容,眼底沉淀着与年纪不符的沧桑。 他也会迷茫。 这世间奸相权倾朝野,爪牙遍布朝野江湖。自己孤身一人,手中剑术虽日渐精进,可面对那滔天权势,依旧如同萤火对皓月。 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断云崖?什么时候才能重返人间? 无数个漫漫长夜,他都在自问。 可每当心绪动摇,他便会想起父亲临终的嘱托。 “守本心,行正道。” 他便重新握紧长剑。 相见欢剑术,讲究的不只是武艺,更是心性。剑要锋利,心更要坚定。若心乱,则剑乱;心有执念,方能剑有所向。 日复一日,春去夏来。 幽谷之中,草木枯荣几度。 如梦令的身形愈发挺拔,原本带着稚气的脸庞,棱角日渐分明。眉目清冷,沉静内敛,身上褪去了少年人的懵懂,多了历经生死的沉敛。 相见欢剑术,已经被他练得炉火纯青。 寻常江湖好手,已经难以抵挡他的剑势。剑招婉转,可一旦动杀招,锋芒足以裂石断木。可他依旧明白,自己尚有不足。 这剑法,是为情而生,为心而舞。可他缺少真正的江湖历练,缺少与强敌生死相搏的实战。在这无人的幽谷里,再精妙的演练,终究只是纸上修行。 一日雨后,幽谷之中雾气弥漫,山间草木湿润,处处弥漫草木清香。 如梦令在细雨之中舞剑。 雨丝纷飞,落在剑身之上,溅起细碎水花。剑光穿梭在蒙蒙雨雾之间,时而柔如烟雨,时而锐如寒锋。雨打衣袍,剑破烟雨,一招一式,皆是相见欢的真意。 舞到最后一式,长剑凌空划出一道优美弧线,收剑而立。 雨珠顺着剑刃缓缓滴落,滴答落在青石之上。 他抬眼望向崖顶的方向。云雾缭绕,看不到崖外的红尘人世,可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 幽谷的修行,到此已然足够。 他不能永远躲在这绝境幽谷。 父仇未报,沉冤未雪,世间还有万千苦难百姓,还有被奸佞欺压的忠良。他必须走出这里,踏入那风云动荡的江湖。 他抬手,轻轻摩挲手中长剑。 剑鸣低哑,似在回应主人的心意。 “相见欢,相见有期。” 如梦令低声自语,目光望向云雾之上的万里山河。 “我该去人间,寻一场相逢,也寻一场公道。” 夜色缓缓笼罩幽谷,明月高悬。少年收拾好简单行装,将长剑背在身后,整理好素白长衫。 他回望这处庇护他性命的幽谷,青山古藤,涧水潺潺,这是他重生之地。 而后,转身,朝着崖壁攀爬而上。 崖壁陡峭,藤萝纵横。他借着苦修多年练就的身手,抓牢岩缝与古藤,一步一步,向着崖顶攀登。 身后是隔绝世事的幽谷,前方,是风波浩荡的红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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